专访淮远︰今夕何夕,反叛青年记忆

专访淮远︰今夕何夕,反叛青年记忆
淮远笑指自己吃量惊人︰「即使现在老了,我的新陈代谢仍是很快,很容易就感到饥饿。吃过午饭,下午三、四点便要再吃下午茶。」(李颢谦摄)

黄灿然说︰淮远是香港最好的散文家。因为在淮远的散文里,他总能用诗化的语言,经营跳跃的节奏;又可以小说化的长句,精简幽默地书写人性的善恶。「散文这种文类不用定义。你可以用散文写诗、写小说。界线全由自己决定。」


《独行莫戴帽》,是淮远的第六本散文集。不足200页的厚度,用上深沉的黑色作背景设计。封面的照片,由其本人亲自挑选。「看到玛丽莲梦露的嘴唇被黑沉的底色压成瘀红色,我就很喜欢。」


逆写七零旧时辰

访问在元朗大马路的三联书店cafe进行。淮远像往日般脸带微笑,一边聆听我的问题,一边吃着精美的甜点。如此场景,令人难以相信:眼前活泼的他,数年前曾在西铁站的月台晕倒。


《独行莫戴帽》让我们更了解他引人入胜的过去:从不上体育课,却落力在运动会争取表现;面对校方不准考试的胁逼,仍拒绝剪掉长髮。在〈时间地点人物〉里,他便以六封信,呈现出倔强叛逆、反抗师长的少年形象。「可惜我是一个化石,而不是雕像,而不是未完成的雕像。」


中四时的淮远已令作家锺玲玲「刮目相看」。「我是众人眼中的小弟弟。锺玲玲、李国威都比我大两、三年。这对十多岁的少年来说,已经算是很大的差距。」这不仅是因为他以16岁之龄,参加创建实验书院的诗作坊,写出能让戴天、李天命都称讚的作品;真正惊人的,是他能够不动声色,当着锺玲玲的面吃下大半盒馅饼。

〈小编小记〉一文,则描述了他当年在《70年代双週刊》革新号封面的英女皇头像印上髒字的经过。震撼的设计,用意在呈现双周刊那前卫、尖锐的立场作风。「真实的我不是张扬的人。去到示威游行,我属于跟在大伙背后的一群。」

逃学去看电影,是常识吧

70年代的社会与文艺氛围始终跟当下遥远。书名同题篇章〈独行莫带帽〉,提到了西部片〈独行侠江湖伏霸〉。电影,滋养出他的敍事方式。「高中时,元朗还有光华戏院,专放映一些西方冷门。我每天都看公余场,由此接触到『闪回』等概念。」

诗歌启蒙是聂鲁达、商禽、痖弦,淮远也特别喜欢以羁旅、流亡、放逐为主题的西方小说。李尔贝娄的《雨王韩德森》,讲述愤世嫉俗的有钱人藉远行来提升自我的故事;薇拉.凯瑟的《原野长烧》,则写波希米亚移民穷苦坚忍的农务生活。海因里希.伯尔的《小丑之见》,是关于一个富家子无法忍受虚伪庸俗而出走私奔,从小丑演员变为卖唱乞丐的荒诞悲剧。「网上把它归类为『不服从文学』。相比之下,我还是不太喜欢夹敍夹议、太重知识份子味的作品。」

沙林杰的《麦田捕手》,影响了一代叛逆青年。喜爱读翻译文学的淮远,推介贾长安的译本。「好的翻译,能帮助吸收、学习词彙。」读树仁时,他最喜欢上翻译课。「教翻译的张同,其实是漫画家阿五,也是戴天在美国新闻处的同事。」因为无心读书,淮远在中大的入学试中途离场,也索性放弃浸大那边的机会,选择校舍还在跑马地三层洋房的树仁。「校园生活就是好玩。到马场踢波,做新闻系的足球队、篮球队队长。」

锺期荣是法官,也是树仁的校长。某次在学校见到长髮淮远,就问谁人把他取录进校。「我经常走堂,她跟我『讲数』,叫我选一科来『肥佬』。」到四年级,两课课节相撞。他选择了由外国传媒人亲授的那科课堂。锺期荣又要他每课交一份paper补数。「还是差点无法毕业。最后我要改好所有校刊文章的标题,才可走人。」《鹦鹉鞦韆》出版后,树仁图书馆也收藏了一本。书中收录了一篇描述锺期荣的作品。这位兜捕学生的校长,据闻便叫人撕走了那篇文章。

不沾微尘 老元朗灵魂
《独行莫戴帽》也保存了消散已久的老元朗碎片。在〈飞渡恶时辰〉一文中,淮远还清楚记得代表父亲出席那些工会、总会晚宴的情形。「我们这些做农场的,每年一定有『两餐』饭食。一次在10月1日,一次在10月10日。」酒菜丰富不在话下,更过瘾好玩的,是席上祝酒的情形。「一个说要光复台湾,另一个说要光复大陆。」一个中国、各自表述。「这种场面,现在当然不会看到。」


「大专时期,我常常从屏山老家出门,飙着单车,踩到流浮山、尖鼻咀。沿路两旁不见车辆,真的很舒服。」那时的淮远,仍然一脸长髮飘逸潇洒,的确是莫须戴帽,就可自在而行,不沾微尘。

「昔日的大马路到处平房。人没那幺多。」淮远念记少时在村校球场踢球、乡野草地斗金丝猫(胸蛛)的日子。只是青山陷,碧海茫。现在的元朗,让他感到没趣丑恶,再不是可让他风驰电掣的原乡;每逢周末,他都宁愿到别区游玩,都不想出没在这个乌烟瘴气的社区。「试过在大马路上步行回家。一进屋内照镜,发现整张脸都被燻黑。」

发达网络时代的文学价值

近年的淮远在文艺圈活跃起来,还出任了几个文学奖的评审。「想了解参加文奖的作者有甚幺特点。」除了《跳虱》被提名香港书奖,他从不主动争取殊荣与嘉许。「奖项或政府资助,不会反映或改变作品的艺术价值。」他又不忘打趣,「但你给我诺贝尔奖,奖金超过100万美元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
无可否认,参加文学奖是网络年代里最有效的成名方法。「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有那幺多比赛,投稿不过是为赚稿费买书。」动机纯粹,才对创作有利。「文学比赛,牵涉几位作家的美学差异。名次较高或得了奖的稿作,就代表它比其他优秀吗?一张得奖名单,只是投票结果的反映。」他见过不少作者,在获奖后创作萎缩;从奖项建立的自尊,反影响自身的发挥,再不能任意尝试、摸索各类风格。「投了比赛,便应该置输赢于度外。」对创作发表有自家看法,不同于众。淮远之反叛独行,今昔如一。

自从无法使用微博,他就把日常的写作阵地移到Facebook。「它就像草稿纸,适合我记述单一的事情。有一段时间,我天天都在Facebook的帖子格写作。」写好作品,他就设定阅读权限为「只限本人」。待储档、发表过后,便把草稿删除。「谁知道Facebook会不会突然失灵,自动公开我的文章?」

即使再没有当大专讲师,淮远仍保持敏锐的观察与触觉。「我们那代读新闻的,看报纸、杂誌是生活必然的一部份。现在的学生,不要说长文,每天看看Facebook已很好 。」当传媒的习惯、做法改变,连文化杂誌、组织也转战网上,文学的传播亦受到影响。「以前我们读报纸,《华侨日报》、《商报》也好,都会看副刊。写作阅读能力因而提升。」多讚的文章不一定质素好,而为了满足市场反应,狭窄的生存空间,编辑亦可能要放下部份底线。传统媒介的消失,可能真会应验淮远之语:「网络愈发达,文学愈不兴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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